这出戏里最凶的东西不是刀,是一封信。信上的字句周全得过了头,周全到让收信的人心里发凉。一个看破了还是要去,一个看破了就再也不回头。
京剧《战樊城》写春秋楚事:楚平王纳子媳孟嬴,伍奢进谏被囚。费无极献策,假借伍奢之名修书,召镇守樊城的伍尚、伍员入都,欲一并除之。伍员接书生疑,伍尚以父命难违决意赴都,兄弟长亭分别。伍尚入都即与父同遭杀害,楚将武城黑引兵围樊城,伍员出城交战得胜,弃城出奔,投奔吴国。
这出戏的机关全在一封信上。信是父亲的字,句句都在理:父病思子,速归。可越是在理,越让人不安——一个被囚在都城的人,怎么能把话说得这样从容、这样周到?伍员把信看了三遍,看出了这一层。
看出破绽不等于能改结局。伍尚也看出不对,可他的算法和弟弟不一样:父亲在人家手里,不去就是不孝,去了至少还能见一面。兄弟二人在长亭分手,一个往都城去,一个往江边去。戏从这里开始分岔。
后半场是武戏。楚将武城黑引兵围住樊城,伍员在城下迎战,一箭退敌,然后弃城而走。他不是打不过,是知道守不住:一个人守一座城,守得住今天守不住明天。走了,才有后来的昭关、一夜白头、吴市吹箫。
伍子胥的故事先有《左传》《史记》,后有《东周列国志》一路的演义。史书写他出奔、报仇、鞭尸,写得冷;演义添了细节,添了对话;戏班再接过来,把一段家国大事压进一封家书里。
改成戏的时候,编戏的人做了减法:楚平王纳媳、费无极进谗、伍奢被囚这些前情,都压成开场的一场过场,只用几句念白交代。真正留出篇幅的,是接书、长亭、交战三段——因为这三段有戏可唱、有人可看。
京剧《战樊城》又名《一封书》,是老生行的传统唱工戏。它不靠开打取胜,靠的是接书时的疑、长亭时的痛、城下时的狠。三段三种情绪,都在一副嗓子里。
楚平王为太子建迎娶秦女孟嬴,见其美而自纳。伍奢直言进谏,触怒平王,被囚于狱。
费无极深知二子皆在边关掌兵,若单杀伍奢,必招报复。他献上一计:借伍奢口气修书,只说思子成疾,召二人入都。
书信送到樊城,伍尚读罢即欲启程,伍员却把信反复看。他指出几处不合:父亲的笔迹、语气、落款都太齐整,像是有人照着写出来的。
帐中二人争执。伍尚说:父在虎口,不去则终身难安;伍员说:去了不过多添两条命,活着才能报仇。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长亭设酒,兄弟各表心迹。伍尚把后事一一托付,伍员把自己的打算一一说清。一个说你走你的路,一个说你等我消息。酒尽,两人各奔一方。
伍尚入都,见到父亲才知中计,父子同被押赴市曹。这一段用暗场处理,由报信人上场带过,台上的伍员得到消息时,人已经不在了。
楚将武城黑奉命领兵围樊城。城小兵少,援兵不至。伍员登城观阵,知道这一仗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,是走不走得掉的问题。
伍员开城出战,与武城黑阵前交锋,一箭射中敌将,楚兵退走。他不追、不守,回城收拾行装,携家小出城,从此走上奔吴的路。
这出戏最狠的地方,是把“孝”写成一道算不出答案的题。伍尚选了去,是孝;伍员选了不去,也是孝——一个用命尽孝,一个用余生报仇。戏没有判谁对谁错,只把两条路都摆出来给人看。传统戏写伦理,往往这样:不给你一个可以照抄的答案,只让你看见选的时候有多难。
问:京剧《战樊城》和《文昭关》是一回事吗?答:不是。《战樊城》演伍员在樊城接书、与兄分途、城下退敌、弃城出奔;《文昭关》接的是他逃到昭关、一夜白头、混出关隘。两出戏前后相接,人物一路,戏是两出。
问:这出戏为什么又叫《一封书》?答:因为全剧的关节就是一封假家书。戏班取名字常取最要紧的那件东西,这出戏里最要紧的不是城、不是将,是那封信。
《战樊城》剧情自平王纳媳写起:进谗、修书、接书、争议、分途、问斩、围城、退敌、出奔,八场戏把一封假信牵出的两条命写透。
开场先写楚平王的荒唐。没有这一笔,后面的囚禁、修书都成了无端构陷;有了这一笔,伍奢的谏才有来处,费无极的谗才有落点。
伍员不是凭直觉起疑,是逐条比对:父亲被囚,如何能从容修书;信中不叙家常,只催归期;落款的口气像在替人交代差事。这些细节凑起来,才叫破绽。
伍尚不是糊涂人。他明知有诈,仍要去,理由是“父在,子不得不往”。戏没有把他说成愚孝,只让他的道理站得住——站得住,才让人难受。
长亭一场是全剧最静的地方。两人都不吵,只是一句一句把话说完。桌上那杯酒谁也没多喝,因为都知道,喝完就该走了。
伍尚的死不在台上演,由报信人一句带过。戏把最惨的一场留在幕后,让观众和伍员同时听见消息,这一下比当台问斩更重。
武城黑带来的兵不多,可樊城的兵更少。伍员登城一望,算的不是胜负,是时间:守三天可以,守三十天不行。
射人先射将。伍员阵前一箭,射的是武城黑的锐气,不是他的命。敌将一退,城就多了一口气,出走也多了一条路。
末场伍员收拾行装出城,唱得平静。戏没有把出走写成逃跑,而写成一次清醒的取舍:城可以不要,命要留着,账要留着以后算。
接书一场,台上只有一封书信、一张案、两个人。伍尚读得快,伍员读得慢。伍员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灯看,念白一句一句挑毛病,唱则在关键处起——西皮原板一段,把疑心唱成一条一条的理。到长亭,两人换了位置:兄长唱得快,弟弟唱得沉。
这两场的妙处,是把“疑”和“痛”分开写。接书时是疑,疑要冷,要一层一层剥;长亭时是痛,痛要热,要压着唱。同一副嗓子,前后两种火候,这是老生戏最吃功夫的地方。
长亭的调度也讲究:两人一桌两椅,中间隔着一壶酒。谁先说、谁后说、谁背过身去,都有定规。老观众看这一场,看的是两个人怎么在礼数里把诀别说完。
《战樊城》把一桩家国大事写成了一场家庭会议。楚国的兴亡、伍氏的存亡,最后都落在兄弟二人的一段对话上。戏没有拔高,也没有煽情,它只是让两个讲道理的人把各自的道理讲完,然后让他们分开。传统老生戏的分量,多半就在这种“讲理讲到无话可说”的时刻。
城下一场,城垛、旗门、敌阵依次排开。伍员扎靠出场,先亮相后起唱,西皮散板两句定住气势,再转入快板,与武城黑的对打夹在唱里。射箭一节不用真箭,靠的是拉弓、撒放、敌将落马三个动作,锣鼓一点,观众就信了。
武老生的开打,讲究“打中有唱、唱中有打”。伍员不是纯武生,他的打法要带着算计:每一招都留后手,因为他还得走。若打成拼命的样子,人物就薄了。
问:伍员为什么一定要出奔,不留在樊城?答:樊城兵少地孤,楚军既已围城,留下就是等死。他还要报仇,还要借兵,只能往外走。戏把这层道理放在登城一望的那一眼里。
问:长亭分别时两人说了什么?答:说的是后事:伍尚托付的是父亲的丧葬与家里的老小,伍员交代的是自己将往何处。没有豪言,全是琐事——正因为琐事,才显得这一别是真的。
《战樊城》的唱全在老生身上:接书用西皮原板唱疑,长亭用西皮二六唱痛,城下用西皮散板加快板唱狠。三段板式一路紧下去,人物的心也一路硬下去。
【西皮原板】一封书信到樊城,拆散我弟兄两离分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“拆散”二字是全剧的题眼。唱到这里气要顿一下,让观众听见那口气没接上。
【西皮二六】兄长且把心放稳,此去前途各自珍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二六唱的是压着的痛。字字要清楚,句句要留余地,不能唱成哭诉。
【西皮快板】城小兵孤难支撑,不如出走向吴庭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快板唱的是决断。唱得越干脆,越显得这个决定在心里已经翻过许多遍。
想听京剧战樊城的唱段,可按“接书—长亭—城下”的顺序:先听原板里的疑,再听二六里的痛,最后听快板里的狠。想找战樊城完整版,可检索“京剧战樊城”“一封书信到樊城”“长亭会”等关键词,老唱片里这几段多有存留。
这出戏难在“不换人”。从头到尾都是伍员一个人在唱,可情绪要走过疑、痛、狠三个阶段。老生的功夫不在嗓门大小,在换火候的时候不留痕迹:观众听不出你换了,只觉得人物变了。
《战樊城》是老生唱工戏里少见的“三段式情绪戏”:一封假信起疑,一次长亭诀别,一场城下退敌,三种心境压在同一副嗓子上。
全剧的机关不是刀兵,是一封字句周全的家书。戏把“看破”的过程一层层演出来,比直接开打更抓人。
一个赴死尽孝,一个出走报仇。戏不给答案,只把两条路都摆足,让观众自己在心里选。
城下一场有开打,却不以火爆取胜。伍员每一招都留后手,打的是“要走的人”的仗。
从场面看,这出戏前紧后松:前半场是案、是信、是酒,几乎不动;后半场是城、是旗、是马,全是动的。一静一动之间,人物的处境就换了。
再看扮相:伍员扎白靠、挂黑三,白靠表孝服未除,黑三表年纪未老。一身行头就把“家有丧、身有仇”两层意思挂在了身上。
费无极用一封信杀人,比用刀快,也比用刀省。戏把这层阴险写得很清楚:真正的杀招往往不在阵前,而在案头。伍员识破了信,却挡不住兄长要去;他后来学会了用刀,也学会了用计——这出戏其实是他一生手段的起点。
伍员这个角色最忌演成莽汉。他在樊城是有职守的边将,接书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怒,是疑;长亭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哭,是安排后事。能把“沉着”演足,后面出奔的狠才有分量。
城下一场的开打,要打出“算计”来:能一招制敌就一招,不炫技、不缠斗。武老生的分寸在于让人相信这个人打仗是为了走,不是为了赢。
同是写兄弟分途,京剧《战樊城》让两人讲理后各走,《桑园寄子》让一家人离散,《赵氏孤儿》让义士换命。三种写法三种伦理:一个写选择,一个写离乱,一个写托付。放在一处看,最见传统戏处理“亲”与“义”的不同分寸。
《战樊城》行当清爽:伍员老生挑梁,伍尚老生,费无极丑,武城黑净,楚平王净;一台戏把家里的情与国中的诈摆在一处。
老生应工,全剧的眼。边将出身,识破假书,长亭别兄,城下退敌,弃城奔吴。他的每一次选择都带着算计。
老生应工,全剧的痛。明知是诈仍赴父难,把后事托付清楚才走。他的道理站得住,所以他的死才重。
丑角应工,全剧的因。进谗、修书、定计,一手促成伍氏父子之死。戏给他的是小聪明,不是大气派。
净角应工,全剧的压。奉命围城,兵不多而气盛。他的作用是把伍员逼到非走不可的边上。
伍员与伍尚同为老生,却要唱出两种人:一个冷,一个热;一个算得远,一个看得近。同台对唱时,音色与节奏的差别就是人物的差别。
费无极不能演成滑稽。他的可怕在于话说得极顺、极体贴,越体贴越见心肠。丑角在这里使的是“绵里针”。
武城黑是明面上的敌人,架势要大、声口要粗。他越显得直,越衬出费无极的阴。
这出戏人不多,却摆得极准:两个老生是那两条路,一个是那口谗言,一个是那阵兵。台上四股力,全绕着一封书信转。
《战樊城》是老生行的传统唱工戏,谭鑫培、余叔岩、杨宝森一路各有面貌。本页只记行当路数,不指认某一版演出。
京剧老生宗师,谭派创始人。谭派唱工讲究字正腔圆、以气驭声,《战樊城》这类以书信起戏的老生戏,正是谭派锤炼字眼的所在。
京剧老生名家,余派创始人。余派在这类戏里重“含蓄”,接书的疑、长亭的痛都唱得不外露,越压越有分量。
京剧老生名家,杨派创始人。杨派嗓音宽厚,唱这类悲慨一路的老生戏,气口从容,把“忍着”二字唱得格外清楚。
《战樊城》在舞台上常与《文昭关》连演,合称伍员出奔的一段。单演《战樊城》时,多从接书起、到出奔止,一场戏靠一副嗓子撑住。能唱下来的老生,字眼、气口、火候都已过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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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战樊城》把一桩家国旧事写成了一场家庭会议:信是假的,情是真的,选择是没有正确答案的。
一封周全过头的家书,比刀兵更凶。
一个赴死,一个出奔,戏不给答案。
打的是要走的人的仗,每招都留后手。
(伍员)一封书信到樊城,拆散我弟兄两离分。
(伍员)兄长且把心放稳,此去前途各自珍。
(伍尚)父在虎口儿难安坐,此去纵死也心甘。
(伍员)城小兵孤难支撑,不如出走向吴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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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:伍子胥后来报仇了吗?答:报了。他奔吴借兵,五战入郢,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。这些都是后话,本页只写到出奔为止。
问:这出戏为什么常与《文昭关》连着看?答:两出戏人物相接、情绪相接:一出写走不掉的决定,一出写走不出去的关口。连看才知道“一夜白头”那头白发是怎么熬出来的。
从戏曲史看,《战樊城》保存了老生戏的一种老办法:把家国大事压缩成家庭内部的对话。楚国的兴亡不必上台,只要伍家兄弟在长亭把话说尽,观众就明白了。这种“以小见大”的写法,比摆一场大战更省,也更狠。
细看全剧,会发现它写的是“算”:费无极算的是除根,伍尚算的是心安,伍员算的是来日。三个人都在算,算的却不是同一本账。戏好看的地方,在于每本账都算得通,放到一处却互相废掉。
《战樊城》最难忘的是长亭那壶酒。兄弟二人对坐,酒斟上了,谁也没怎么喝。戏没有让他们抱头痛哭,只让他们把家事一件件交代完。传统戏写诀别,多半不写眼泪,写的是这些交代——把话说完,就是把人送走了。
这出戏把“留”和“走”摆在一处:伍尚留下的是性命,伍员带走的是仇。一个用死尽了孝,一个用生担了孝。戏没有说哪一种更高,只是让两种都成立。伦理戏的最高处,往往不是给出标准,是让人看见标准之间的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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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出戏前半静、后半动,看点全在人身上。观剧时不妨留意三处:一是接书时老生翻信纸的手;二是长亭时两人换座的那一步;三是城下收弓时的那个停顿。抓住这三处,便抓住了这出戏的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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