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匹马丢了,丢马的人不急,盗马的人也不急。急的是夹在中间的那个差官:他既要给上面交差,又得顾着江湖上的规矩。这出戏的好看,就在这两头为难。
京剧《连环套》写清代绿林旧事:窦尔敦因李家店旧怨,盗走太尉梁九公代牧的御马,留名嫁祸黄天霸。彭朋限令黄天霸缉访,黄天霸与朱光祖上连环套拜山,窦尔敦当面责问。朱光祖夜入山寨,盗走窦尔敦护手双钩、留刀示警,窦尔敦感其义气,自缚投案。
这出戏的起因很小:二十年前李家店的一场比武,黄三泰用甩头一子打伤了窦尔敦。二十年后窦尔敦老了,还是记着这一下。他不动黄天霸,动的是御马——把马盗走,再留个黄天霸的名字,让官府去逼那个仇人的儿子。
黄天霸接的是一桩没法推的差。御马丢了,彭朋限了日子;限期一到,丢官的是他。可他上山之后,又不能真把窦尔敦怎么样:绿林有绿林的规矩,人家摆酒待客,他不能翻脸。戏就卡在这里,一边是官命,一边是江湖。
最后解扣的不是刀,是一对护手双钩。朱光祖夜里摸进山寨,把兵器拿走,留一把匕首在桌上。窦尔敦一早看见,明白对方能取兵器也能取人头,却留了余地。他认了这份义气,自己绑了自己下山。
连环套的故事出自《施公案》一路的公案说唱。说书人讲黄天霸,讲着讲着就讲出一个对手来:这个对手不能太小,太小显不出黄天霸的本事;也不能太坏,太坏就没了江湖上的分寸。窦尔敦正好卡在这两者之间。
戏把这段故事裁成三段:盗马、拜山、盗钩。第一段给花脸,第二段给武生,第三段给武丑。三个人各占一段,谁也不抢谁的戏,这是老戏班排戏的讲究。
舞台上的《连环套》常以《盗御马》为单折演出,花脸的坐寨、下山两段最见功夫;全本的拜山、盗钩则要武生与武丑接得住。三段连演,才看得出这出戏为什么叫“连环”。
二十年前,黄三泰与窦尔敦在李家店比武,黄三泰用甩头一子打伤窦尔敦。窦尔敦负伤而去,这笔账记了二十年。
窦尔敦在连环套坐寨,探得太尉梁九公代牧御马于口外,决意下山盗马,既报旧仇,也显手段。
窦尔敦夜入马场,盗走御马,临行留下黄天霸的名字。他要让官府去追仇人的儿子,让黄天霸替他背这口锅。
御马丢失,彭朋受责,限黄天霸限期访拿。黄天霸明知是圈套,也只能接下这桩差事。
黄天霸与朱光祖改装上山,一路探问连环套的路径与寨中虚实,为拜山做准备。
黄天霸递帖拜山,窦尔敦摆酒相待。酒席上两人各说各话,窦尔敦当面责问旧事,黄天霸不能翻脸,也不能认账。
朱光祖夜入山寨,盗走窦尔敦的护手双钩,留下匕首一把。这一手既示本事,也留余地。
窦尔敦见双钩已失,明白对方可取人头而未取,感其义气,自缚下山投案。御马归朝,旧怨也了。
这出戏最要紧的一件东西不是御马,是那把插在桌上的匕首。朱光祖能杀而不杀,窦尔敦能拼而不拼,两边都把刀停在半空。江湖上的义气,说到底就是这一停:我有本事要你的命,但我给你留了脸。戏把这份分寸演得比打斗还重。
问:京剧《连环套》和《盗御马》是一出戏吗?答:是一出戏。《盗御马》是《连环套》的头一折,演窦尔敦坐寨、下山、盗马;后面还有拜山、盗钩、自首。单演《盗御马》时,多以花脸的坐寨与下山两段为主。
问:窦尔敦为什么要把御马盗走?答:他为的是二十年前李家店比武时被黄三泰打伤的那一镖之仇。他不直接找黄天霸,而是盗马留名,让官府去逼仇人的儿子,这比动刀更狠。
《连环套》剧情自旧怨写起:坐寨、盗马、限令、上山、拜山、盗钩、投案,八场戏把一个江湖旧账和一桩官门差事拧在一处。
戏不从盗马开场,先交代李家店的旧怨。没有这一镖,后面的盗马就成了无端生事;有了这一镖,窦尔敦的报复才有了来处。
窦尔敦坐寨,唱得慢、坐得稳。花脸在这里不使火爆,先用气度把山寨主的身价立起来,后面下山才有分量。
窦尔敦偷马的手法干净,偏偏留下一句“黄天霸盗”。这一笔是整出戏的机关:脏水泼出去,接不接都由不得黄天霸。
彭朋给的是死限。黄天霸接令时没有豪言,只有一句“遵命”。官身的难处,从这两个字里就出来了。
黄天霸上山递帖、饮酒、说话,一步不乱。窦尔敦当面揭旧事,他不认也不恼。这一场的火气全压在礼数底下。
朱光祖盗钩留刀,刀插在桌上,钩挂在腰间。窦尔敦看见的不是失窃,是对方的本事与分寸。
护手双钩是窦尔敦的招牌兵器。兵器被人取走,等于脸面被人摘了。他认输,认的是这一层。
末场窦尔敦自己捆了自己。他没有败在刀下,是败在义气上。戏收得干脆,也收得苍凉。
坐寨一场,山寨虎皮椅居中,窦尔敦勾蓝脸、披绿蟒,缓缓登座。念白报过家门,唱一段“将酒宴摆至在聚义厅上”,气口宽、字口沉,把一个坐了二十年山寨的人唱出来。下山时换成快板,脚步一紧,观众就知道要出事了。
花脸的坐寨戏最怕“只会吼”。窦尔敦这时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他的恨是存了二十年的恨,唱出来要有分量,不能只有火气。
盗马一场几乎不唱,全靠身段:矮身、碎步、摸门、解缰。老戏班讲究“偷东西要像偷东西”,手上越轻,观众越信。
《连环套》把复仇写成了一桩“体面的报复”。窦尔敦不杀人、不放火,只偷一匹马,再留一个名字。这一手比杀人更阴,也更像江湖人做的事:既要对方死,又要对方死得没法喊冤。戏没有把窦尔敦写成恶人,反而让他一直占着理,这才是这出戏耐看的地方。
拜山一场,寨门大开,两排喽兵执刀而立。黄天霸一身箭衣,进寨、拱手、落座,礼数一丝不乱。窦尔敦举杯问旧事,黄天霸答得客气,两人话里都带着刀。后半场朱光祖摸黑上楼,取钩、插刀、抽身,三个动作一气呵成。
盗钩是武丑的看家戏。朱光祖要在几乎全黑的台上,把“摸、听、取、留”四件事做清楚,还得让观众看见他心里的得意。老观众看这一场,看的不是偷成没偷成,是那几步矮步走得漂不漂亮。
问:黄天霸为什么不直接拿窦尔敦?答:他上山是官差,也是客。窦尔敦摆酒待客,他若动手,就是坏了江湖规矩;何况御马还没下落,拿了人也交不了差。
问:朱光祖为什么只盗钩不杀人?答:盗钩是示本事,留刀是留余地。他要让窦尔敦知道自己能取人头,却没有取。这一手比杀人更能逼人认账。
《连环套》的唱分三段:花脸的二黄原板与快板,武生的西皮,武丑的念白。窦尔敦的唱要宽,黄天霸的唱要净,朱光祖几乎没有唱,全凭嘴上的功夫。
【二黄原板】将酒宴摆至在聚义厅上,俺窦尔敦二十年未改旧心肠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原板唱的是气度,不是火气;坐得稳,唱得沉,山寨主的分量才立得住。
【二黄快板】轻身跳过马棚外,御马到手姓名留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快板与身段同走,唱到“姓名留”三字,这一手报复就算落了地。
【西皮原板】奉命登山来拜望,杯酒之间论短长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西皮要唱得客气,客气里带硬;一软,官差的气势就没了。
想听京剧连环套的唱段,可按“坐寨—盗马—拜山”的顺序:先听花脸原板的气度,再听快板里的急切,最后听武生西皮里的客气与硬气。想找连环套完整版,可检索“京剧连环套”“窦尔敦 坐寨”“拜山 盗钩”等关键词。
《连环套》的唱不好唱。花脸要宽而不散,武生要净而不干,武丑则要句句清楚、字字送到。三个行当的嗓子路数不一样,凑在一台戏里,反倒把各自的短长都显出来了。
《连环套》以三段分给三个行当:坐寨看花脸的气度,拜山看武生的礼数,盗钩看武丑的手脚,是京剧里少见的“三行当接力”武戏。
窦尔敦不杀人,只偷马留名。这一手比动刀更阴,也更合江湖人的做事方式。
黄天霸夹在官命与江湖规矩之间,上山不能打、下山不能空手,戏的张力全在这两头为难。
一对称手的兵器被人取走,比打败他还难受。戏用一件死物定了胜负。
从场面看,这出戏走“硬”路:山寨的虎皮椅、两排执刀喽兵、一张酒桌,家当不多,气派要足。京剧的武戏不靠布景撑,靠人站得住、刀拿得稳。
再看穿戴:窦尔敦蓝脸绿蟒,黄天霸箭衣马褂,朱光祖短打扮。三个人的颜色与样式一站出来,观众不用听词就知道谁是哪一路人。
窦尔敦要的是面子,黄天霸要的是差事,朱光祖要的是露一手。三个人都在算,算的却不是同一本账。戏好看的地方在于:他们各自的账都能自圆其说,放到一处却互相卡住。江湖和官府的分野,就在这几本算不清的账里。
窦尔敦这个角色,最忌演成莽汉。他坐寨二十年,早过了拼命的年纪;他的恨是慢火,不是急火。花脸若一味使火爆,后面的自缚投案就没有说服力。
朱光祖的戏全在“轻”上:脚步轻、手势轻、眼神也轻。他越是像个没事人,盗钩那一段越好看。武丑的分寸,从来不是翻跟头翻得多。
同是写绿林与官府,京剧《连环套》让两边讲礼,《恶虎村》让两边翻脸,《骆马湖》让两边谈价。三种写法三种世道:一个写分寸,一个写绝情,一个写买卖。放在一处看,最见传统武戏对“江湖”的不同想象。
《连环套》行当分明:窦尔敦花脸,黄天霸武生,朱光祖武丑,彭朋老生;一台戏把江湖、官门、机巧三种气摆得清清楚楚。
花脸应工,全剧的因。连环套寨主,记着二十年前一镖之仇,盗马留名。他要的是面子,最后输的也是面子。
武生应工,全剧的难。接了一桩推不掉的差事,上山不能翻脸,下山不能空手,只能借朱光祖的手解扣。
武丑应工,全剧的巧。夜入山寨盗钩留刀,既替黄天霸解了围,也给窦尔敦留了脸。
老生应工,全剧的压。御马丢失,他限期缉访,把官门的压力原样传到黄天霸身上。
窦尔敦勾蓝脸,蓝在京剧脸谱里多指刚烈而有心计的人物。这个颜色不是随便定的:他既要有寨主的威,也要有算计的冷。
黄天霸上山的几步台步,要走出“客”的分寸:不快不慢,不进不退。走急了像挑衅,走慢了像怯场。
朱光祖盗钩用矮步,身子压得低,手上的动作却要清楚。老观众看的就是这双在暗处还不乱的手。
这出戏人不多,却摆得极准:花脸是那口旧恨,武生是那桩差事,武丑是那一线转机,老生是头上的限期。台上四股力,全绕着一匹马转。
《连环套》是花脸、武生、武丑三行当的名剧,侯喜瑞、杨小楼、叶盛章一路各有面貌。本页只记行当路数,不指认某一版演出。
京剧花脸名家,侯派创始人。窦尔敦的坐寨、下山,最见侯派“以气度立人物”的路数,蓝脸的威与冷都在里头。
京剧武生宗师,杨派创始人。黄天霸的拜山一场,讲究气派与分寸,杨派武生的“武戏文唱”于此可见。
京剧武丑名家,叶派创始人。朱光祖的盗钩是全剧最吃功夫的一段,叶派武丑的身段与念白,把这折戏抬了起来。
《连环套》在舞台上常以《盗御马》单折出现,花脸一人撑一台;全本则要三个行当接得住。能演全本的班子,花脸、武生、武丑都不会薄。这也是为什么它常被当作武戏班底的试金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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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连环套》以三段分给三个行当,把江湖义气与官门差事摆在一张桌上,是京剧武戏里最讲“分寸”的一出。
不杀人,只偷马留名,比动刀更阴。
上山不能打,下山不能空手。
一对称手兵器被取走,比打败他还难受。
(窦尔敦)将酒宴摆至在聚义厅上,俺窦尔敦二十年未改旧心肠。
(窦尔敦)轻身跳过马棚外,御马到手姓名留。
(黄天霸)奉命登山来拜望,杯酒之间论短长。
(朱光祖)双钩取去留匕首,江湖自有江湖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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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:窦尔敦最后为什么自己投案?答:双钩被取而人头未取,他明白对方留了余地。江湖人认这份义气,认了就得自己去把账了结。
问:这出戏为什么常单演《盗御马》?答:《盗御马》花脸一人撑台,坐寨、下山、盗马三段完整,气派足、看点集中。全本则要武生、武丑接得住,排演不易。
从戏曲史看,《连环套》保存了一种很老的江湖想象:官府有官府的律令,绿林有绿林的规矩,两套东西碰上了,谁也不能全按自己的来。所以这出戏里没有真正的赢家:御马回了朝,窦尔敦投了案,黄天霸交了差,面子各有损伤。
细看全剧,会发现它写的是“换”:窦尔敦用一匹马换一个报复,黄天霸用一次拜山换一桩差事,朱光祖用一对双钩换一场和解。三个人都在换,换到最后,旧怨被换没了。
《连环套》最耐看的是拜山那张酒桌。两边都带着刀,却都坐着喝酒;话一句比一句硬,礼数一步比一步周。传统武戏写对峙,很少写得这样客气——客气里头藏着刀,比拍桌子骂阵更让人屏气。
这出戏里,规矩比输赢大。窦尔敦明知双钩被取,仍按江湖的规矩自缚投案;黄天霸明知是圈套,仍按官门的规矩上山拜寨。谁都没赢,谁都没破规矩。传统戏写江湖,最看重的往往不是谁强,是谁守得住那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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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出戏场面硬、节奏稳,看点全在人身上。观剧时不妨留意三处:一是坐寨时花脸登座的几步;二是拜山时武生进寨的台步;三是盗钩时武丑在暗处的手。抓住这三处,便抓住了这出戏的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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