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儿子都精明,算来算去算的都是自己那本账;一个老头子被托在墙头上,谁也算不出他该归哪一边。这出戏笑得很响,笑完了心里发凉。
豫剧《墙头记》写张木匠晚年境遇:二子大乖、二乖分家各得产业,约定轮流奉养父亲。大乖刻薄、二乖更刁,老人饮食起居备受苛待。冬日轮到大乖送父去二乖家,二乖闭门不纳,大乖竟将父亲托上两家之间的隔墙而去。老人骑墙呼救,旧友王银匠路过救下,问明情由后定计,扬言张木匠有银两寄存在他家。二子闻讯争相奉养,待真相揭穿,丑态尽显。
这出戏的开头很像一桩寻常家事:老人干不动了,两个儿子分家时讲好轮流养。讲好的事,做起来就变了样——轮到谁家,谁家就嫌他吃得多、动得慢、占地方。
最狠的一场在冬天。大乖把父亲送到二乖门口,二乖不开门;大乖不愿再领回去,索性把老人托上两家共用的那堵墙,说“你从墙头过去”。老人骑在墙头,两边都是自己的儿子,两边都不伸手。
戏到这里还笑得出来,因为荒诞。等王银匠一出场,笑声就变成另一种笑:两个儿子听说爹有银子,立刻抢着孝顺,端茶、铺床、炖肉,比对亲爹还亲。戏把这副嘴脸演得越热闹,观众心里越冷。
墙头记的故事在北方乡村流传很久,说唱、梆子、评剧都有这一路。核心情节只有一个:老人被托上墙头,两个儿子谁都不接。这一件事足够撐起一台戏。
戏班把它改成戏曲,靠的是两件东西:一是丑角的嘴,二是那堵墙。丑角把两个儿子的算盘一层层说出来,墙把两家的界限摆在场中央。观众看着墙,就知道这出戏讲的是什么。
豫剧演这一路,土腔土调最相宜。唱不必花,白要脆;丑角一开口,台下的笑声就起来了。可笑到后半场,笑声会一点点收住——这是讽刺戏的本事。
张木匠把房产、田地、牲口分给大乖、二乖,自己只留一间小屋。分家契上写明:二子轮流奉养,一月一换。
先到大乖家。大乖媳妇给他端来稀粥,说家里人口多。老人不争,只把碗端稳。轮换的日子,他记在心里。
冬日轮到大乖送父去二乖家。二乖门闩插死,隔门喊“没到日子”。大乖不愿领回,把老人托上两家之间的矮墙,转身就走。
老人骑在墙头,进不得退不得。北风起,墙下无人。他一句一句喊两个儿子的名字,喊到嗓子哑,两边都没应声。
王银匠路过,搬梯把老人扶下,问明情由。他气得发抖,却不动声色,只说自己有办法。
王银匠在村里放出话:张木匠有银子若干寄在他家,谁养老送终,银子就归谁。话传到两家,当天就有人上门。
大乖、二乖争着接父,端肉、铺床、添炭,殷勤得不像从前。兄弟二人当面互相揭短,把各自的算盘都抖了出来。
王银匠当众打开空匣,说明并无银两。二子翻脸,张木匠扶墙站起,只说了一句“我这一辈子,算看清了”。戏在骂声与笑声里收场。
这出戏最毒的一笔,是让两个儿子在“有银子”之后变得孝顺。戏没有说他们天生不孝,而是说他们的孝是标价的:爹不值钱时不接,爹值钱了就抢。讽刺的分量就在这里——它不是骂人坏,是让人看见坏是怎么算出来的。
问:豫剧《墙头记》是传统戏还是新编剧?答:故事出自北方民间流传的养老笑话与说唱,各剧种都有改编。今天舞台上的本子多经整理加工,骨架仍是“托上墙头、银匠定计、真相揭穿”这三段。
问:这出戏为什么用丑角挑梁?答:因为讽刺要靠笑来递。丑角把两个儿子的算盘说得越俏皮,观众笑得越响,笑完才咂摸出凉意。若用正剧演,就成了控诉,反而单薄。
《墙头记》剧情自分家写起:轮养、推墙、呼救、救父、定计、争养、露底,八场戏用一堵墙把“养儿防老”四个字拆开。
契上写着“轮流奉养,一月一换”。这句话本是保障,后来成了两个儿子互相推的依据。戏用一张纸写出人情的薄。
大乖家的第一顿饭是稀粥。老人不吭声,把碗端稳。这一场不吵不闹,只写日子是怎么一天天难下去的。
大乖不是打父亲,是把父亲“放”上去。这个动作比打更狠:打还有火气,放只有嫌。
骑墙一场几乎没有对手,全靠一个人的身段与念白。老人在墙上喊儿子,喊的是名字,也是这一辈子的指望。
王银匠救下人,先不发火。他知道发火没用,得让两个儿子自己动起来。这一场写的是老一辈的世故。
“有银子寄存”这句话没有凭据,两个儿子却立刻信了。戏在这里不用唱,用两家同时上门的热闹来写贪婪。
争养一场,两人互相抖落对方从前怎么苛待父亲。戏让恶人自己把恶说出来,比旁人指责更有力。
末场打开匣子,什么都没有。戏用一件空东西收尾:银子是假的,人心是真的——真的是那副贪相。
推墙一场,台上并排两座门,中间一堵矮墙。大乖搀父至墙下,先敲门,二乖在门内应声不接;大乖回头看看父亲,忽然把他抱上墙头,说了句“你过去吧”,转身就走。这一段几乎没有唱,全靠动作与两句白。
这一场的狠,在“不吵”。两个儿子都没有骂人,一个说“没到日子”,一个说“我那边腾不出地方”,话说得都很体面。体面话配上托人上墙的动作,荒诞就出来了。
老人的身段也讲究:上墙时手要抓、腿要颤、腰要塌。抓得越紧,越显出这堵墙是他最后的依靠;颤得越真,观众越坐不住。
《墙头记》最见功力的是“不控诉”。它不安排一个清官来骂两个儿子,也不安排一个孝子来对照;它只把一桩事演到极处,让观众自己发火。传统讽刺戏的分寸,就在这个“不替你骂”上——你自己骂出来,才骂得久。
定计一场在村口,王银匠与几个乡邻说话,故意把声量放大。争养一场则在两家门前同时开戏:一边端肉,一边铺床,两人隔街互相看着,越看越急。台上左右两区并置,观众一眼看清两本账。
两区并置是这出戏的调度核心。左区一动,右区必应;右区一响,左区必跟。演员要接得住对方的节奏,慢半拍就散了。老观众看这一场,看的是两个丑角怎么“抢”观众的眼睛。
问:两个儿子为什么不肯养父亲?答:戏给的理由很实在:老人干不动活,吃得多,占地方。分家时都想要产业,分完了都不想担人。这不是天良尽丧,是把日子算得太精。
问:王银匠的办法为什么管用?答:因为他抓住了两个儿子唯一在乎的东西——钱。讲道理讲不通,讲银子立刻就通。戏用这个办法,把“孝”的价码当众标了出来。
《墙头记》的唱以流水板与垛板为主:丑角一开口就是快板,句子短、节奏碎,专写算盘;老生的唱少而沉,多在伤心处;旦角的唱尖而利,专写枕边风。
【慢板】墙头高不过三尺三,上去容易下来难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“三尺三”是实话,“下来难”是心里话。唱到“难”字要拖一下,让风也听见。
【流水板】我有一计不用刀,只消一句银子话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流水板唱的是得意。字要弹出来,像拨算盘珠子,一颗一颗都响。
【垛板】爹你往我这边坐,我那屋里炭火旺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垛板要抢。两人同唱一句,谁的声音压过谁,谁就赢了一时的脸面。
想听豫剧墙头记的唱段,可按“骑墙—定计—争养”的顺序:先听慢板里的寒,再听流水里的俏,最后听垛板里的抢。想找墙头记完整版,可检索“豫剧墙头记”“张木匠骑墙”“王银匠定计”等关键词。
这出戏的唱,多半交给丑角。丑角的唱容易滑向油滑,一油滑,讽刺就没了。好的丑角唱得俏而不轻,句子利落,底下压着一层冷——观众笑,是笑那两个儿子,不是笑戏。
《墙头记》是一出用笑递话的讽刺戏:两个儿子、一堵墙、一个空匣子,把养老这件事的价码当众标了出来。
墙把两家分开,也把人心分开。老人骑在墙头,戏的题旨就摆在场中央了。
笑料全从算盘里来,不从扮丑里来。笑得越响,后面越凉。
用一件空东西收尾:银子是假的,贪相是真的。戏不肯给一个团圆的尾巴。
从场面看,这出戏只用两座门、一堵墙、一张桌。家当少,调度却讲究:左右两区并置,观众同时看见两家,比较就出来了。
再看扮相:张木匠衣衫单薄、腰背佝偻,两个儿子却穿得齐整。一寒一暖,不用开口,谁的良心薄就先看出来了。
“养儿防老”是一句老话,这出戏把它拆成两半:养儿是真的,防老未必。戏不否定这句话,它只是让你看见这句话在两个会算账的儿子身上怎么失效。讽刺戏的价值,不在骂倒谁,在于让一句人人会说的老话,忽然变得可疑。
张木匠不能演成纯粹的可怜人。他有脾气、有记性,被托上墙头时还在讲道理。正因为他还讲道理,两个儿子的不讲理才格外刺眼。
两个丑角最忌演成一个模子。大乖是明着刻薄,二乖是暗着刁;一个声大,一个声小;一个先推,一个后闭门。差别一出来,戏才活。
同是写不孝,豫剧《墙头记》用笑,《清风亭》用雷,《秦香莲》用铡。三种写法三种报应:一个让你笑完发凉,一个让天来收,一个让法来断。放在一处看,最见传统戏处理恶人的不同手段。
《墙头记》行当分明:张木匠老生,大乖、二乖丑,王银匠丑,两个媳妇旦;一台戏把老人的寒与儿子的算摆在一处。
老生应工,全剧的秤。辛苦一辈子,把家产分给儿子,晚年被推来推去。他不闹,只讲理;讲不通,就骑在墙上喊。
丑角应工,全剧的明枪。刻薄在脸上,推父亲上墙也是他动手。他的坏是看得见的那种。
丑角应工,全剧的暗箭。门一关,话说得体面,事做得更绝。他的坏藏在礼数里。
丑角应工,全剧的手。老匠人,见过世面,救人不声张,定计不露底。他是这出戏里唯一还讲情分的人。
张木匠的腰要弯,但不能塌成一团。弯是累出来的,塌是垮掉了;他还没垮,还得讲理,还得喊人。这一线之差,就是人物的骨头。
大乖的刻薄在外,说话冲、动作大;二乖的刻薄在内,笑着关门。一个唱得响,一个唱得轻,两人一台,恶就有了层次。
两个媳妇的戏不多,却是推波的那只手。她们的话要短、要利,几句就把男人的算盘拨定。
这出戏人不多,却摆得极准:老生是那杆被折过的秤,两个丑是两本算盘,另一个丑是那只拨算盘的手。台上四股力,全绕着一堵墙转。
《墙头记》是豫剧丑角行当的常演剧目,牛得草一路的丑角戏尤重“俏里带骨”。本页只记行当路数,不指认某一版演出。
豫剧丑角名家,牛派创始人。牛派丑角以“俏、脆、稳”见长,演这类算计人的角色,笑料从嘴里出,冷意从眼里出。
豫剧须生名家,唐派创始人。须生在讽刺戏里常作“秤砣”,唱不必多,几句沉腔就能把全场的轻浮压住。
豫剧旦角宗师,陈派创始人。陈派做工讲究细节,媳妇的枕边风、老人的一个扶墙动作,都在这一路的讲究之内。
《墙头记》在今天仍是豫剧送戏下乡的常演剧目:家当少、人物少、笑点多,一台戏能唱得满场热。可它不好演——丑角一滑,讽刺就成了闹剧;老生一软,秤就没了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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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墙头记》用一堵墙、一个空匣子,把“养儿防老”这句老话拆开给观众看。
墙把两家分开,也把人心分开。
笑料从算盘里来,不从扮丑里来。
银子是假的,贪相是真的。
(张木匠)墙头高不过三尺三,上去容易下来难。
(王银匠)我有一计不用刀,只消一句银子话。
(大乖)爹你往我这边坐,我那屋里炭火旺。
(二乖)爹你先喝我这碗汤,兄弟情分我记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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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:为什么最后不安排两个儿子悔悟?答:因为一悔悟,戏就软了。这出戏要留下的是那副贪相,不是一个大团圆。传统讽刺戏常常不肯给坏人一条退路,正是为了让人记住。
问:这出戏适合什么场合演?答:它本是乡村戏台的家常戏,家当少、人物少,最宜下乡演出。今天也常作敬老题材的专场剧目,笑过之后有话可说。
从戏曲史看,《墙头记》属于北方梆子系统的“家常讽刺”一路:不写帝王将相,不写才子佳人,只写一户人家的日子。它的价值在于把伦理问题变成一场可以笑的家务事——笑是入口,凉是余味。
细看全剧,会发现它写的是“价”:爹在儿子眼里是有价的,没银子时是负担,有银子时是宝贝。戏把这杆秤当众抬出来,让每个人都看见自己心里的那点算盘。
《墙头记》最难忘的是那堵矮墙。它不高,三步就能翻过去;可对一个老人来说,它就是天堑。戏用一堵矮墙写尽了老年的处境:不是没有路,是路在别人手里。
这出戏把一个很硬的问题摆在台上:一个人老了,还值不值钱。两个儿子的答案是“不值”,王银匠的谎话让答案变成“值”。戏没有给一个体面的结论,它只是让这句谎话生效了一次——生效得那么快,才让人心里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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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出戏笑点密、节奏快,看点全在两张嘴上。观剧时不妨留意三处:一是托人上墙的那一下手;二是争养时两人隔街的对视;三是空匣子打开后台下的静。抓住这三处,便抓住了这出戏的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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