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一辈子的指望押在弟弟身上,弟弟果然做了官——做成了那个在公堂上对她动刑的官。这出戏的狠,全在这份“果然”上。
越剧《陈三两》写民间旧事:李素萍因父亡无以为葬,自卖自身,误入富春院,改名陈三两。她不肯接客,只以卖文为生,每篇取银三两,故名。后被鸨母卖与富商张子春为妾,陈三两不从。沧州知州李凤鸣受张子春之贿,公堂逼嫁,动刑相加。陈三两在堂上陈情,认出知州正是自己当年卖身供养的亲弟李凤鸣;李凤鸣惧罪不认。适巡按陈奎到任,认出恩姐,重审此案,李凤鸣革职,陈三两得雪。
这出戏的开头是一个很常见的旧事:父亲死了,没钱下葬,女儿卖身。这样的事在旧戏里太多,多到观众一听就懂。可这出戏往下走,走出了一个不常见的结局。
陈三两进了妓院,却不肯接客,只卖文章。一篇三两银,日子过得清苦,可她守住了那条线。她守住的不只是身子,是“我还是个读书人”这层身份。
公堂一场是全剧的刀口。她跪在堂下,抬头一看,堂上坐的竟是当年她卖身供出来的弟弟。弟弟也认出她了,却不敢认。戏从这里开始,把一个“认”字拆开来唱。
陈三两的故事在北方唱本里流传很广,原名《李素萍》,也叫《陈三两爬堂》。唱本讲的是一个女子的冤,戏班接着讲,讲着讲着讲出了另一层:冤不稀奇,稀奇的是冤家坐在堂上。
改成戏曲之后,重心从“冤”转到“认”。前半场铺她的苦,后半场看她怎么在公堂上把苦一句一句说出来,说到堂上那个人坐不住。这才是戏。
越剧演这一路,靠的是唱。公堂戏没有多少身段可做,跪着唱、站着听,全凭一副嗓子把理讲清。吕瑞英一路的唱法,把这出戏唱成了越剧的看家折子。
李素萍之父客死异乡,无钱下葬。她自插草标,卖身换银,把余下的钱留给弟弟李凤鸣读书。
买主转手将她卖入富春院。鸨母逼她接客,她以死相拒,只肯卖文。鸨母无奈,允她以文换银。
她写文章出售,每篇取银三两,市井称之为“陈三两”。数年之间,她的名字在沧州传开,弟弟也中了秀才。
富商张子春慕名而来,以重金买她为妾。鸨母见钱眼开,瞒着她立了卖身契。
张子春上门要人,陈三两不从,被锁于房中。她写下状纸,准备拼一个鱼死网破。
张子春告到州衙。知州李凤鸣受其贿,公堂之上不问情由,先动刑逼嫁。陈三两跪在堂下,抬头认出了堂上的人。
她以旧事相问:家乡何处、父母何人、当年谁卖身供你读书。李凤鸣句句听得懂,句句不敢认,最后拍案喝止。
巡按陈奎到任,接状重审。他当年受陈三两资助,认得恩姐,当堂拿下李凤鸣,判还其自由。陈三两不肯嫁张子春,戏收在堂外。
这出戏写的不是贞节,是身份。陈三两最恨的一句是“你不过是个院中人”,她一辈子在证明自己不是。她卖文、她写状、她在公堂上引经据典,都是为了把那口气撑住。戏让她的亲弟弟来踩这口气,踩得越狠,她撑得越直。
问:“陈三两”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?答:她卖文章,每篇取银三两,市井就这样叫她。名字里带着她的营生,也带着她的倔——她只卖字,不卖人。
问:李凤鸣为什么不敢认姐姐?答: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受贿逼嫁亲姐,官位、性命都保不住。戏让他从“听懂”到“喝止”,一层层把良心按下去。
《陈三两》剧情自卖身写起:入籍、卖文、被卖、逼嫁、爬堂、认弟、昭雪,八场戏把一个“认”字唱到底。
卖身一场最重的动作是插草标。她自己插的,插得整整齐齐。戏用这个动作写一个人的决断:不是被卖,是自己卖。
卖身的钱,一半葬父,一半留给弟弟读书。这一半银子是全剧的因——十几年后的公堂,就坐在这一半银子上。
她以死相拒,只肯卖文。戏没有把这写成贞烈,写成了一条职业的底线:我还能靠字活着。
一篇三两,清苦而不至于饿死。这个价钱既是她的生计,也是她的体面:不靠人养。
鸨母瞒着她立契,她的手印是被人按上去的。这个细节比打骂更狠:人可以被别人代替签名。
爬堂一场,她跪着,先看地,再抬头。抬头那一下,戏就转了。观众和她同时认出堂上的人。
认弟不靠哭,靠问。她问家乡、问父母、问那笔卖身的银子。三句问完,堂上的人已经坐不住。
李凤鸣不认,反而拍案喝止。这一声是全剧最凉的地方:亲情在官位面前,连一句“姐姐”都换不来。
卖身一场在街市,一块破席、一具薄棺、一支草标。李素萍跪在棺旁,把草标插在自己发间。这一段以清唱为主,尺调慢板,句子短,气口碎。卖文一场则在灯下,一张案、一支笔、一叠纸,唱得比前一场亮。
这两场对照着看,才看出人物的骨头。卖身时她低着头,卖文时她抬着头。同一个人,两种姿态,中间隔着几年苦日子。戏不写这几年怎么过,只写姿态变了。
越剧的唱在这里讲究“收”。卖身不收,就成了哭丧;卖文不放,就成了自夸。一收一放之间,人物的分寸就出来了。
《陈三两》前半场最见功力的是“不诉苦”。她卖身、她入籍、她卖文,戏都不给她大段哭诉的机会,只让她一件一件把事做完。等到公堂一场,积了半场的话一次说出来,才有排山倒海的劲。传统戏铺排,讲究的就是这个“攒”。
爬堂一场,公堂布景只一案一椅,堂下一条跪垫。陈三两跪着唱,李凤鸣坐着听。唱到第三句,他抬手止住;唱到第五句,他起身离座;唱到“三两银子”四字,他跌坐回去。整场戏的调度,就是这一坐一起一跌。
公堂戏的锣鼓要省。越剧没有京剧那么重的锣鼓,靠的是弦乐与唱腔的节奏。堂上的人一动,弦就紧一分;这是越剧公堂戏的独门功夫。
问:陈三两为什么不干脆认命嫁了?答:她若认命,前面十几年守的那条线就白守了。戏让她争,不是为了嫁给谁,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“院中人”。
问:陈奎为什么肯为她翻案?答:他当年落魄时受过她的资助。戏安排这条线,是要给这出戏留一个出口:总还有人记得那份情。
《陈三两》的唱以尺调为主,公堂一段转弦下调:卖身用慢板写寒,卖文用中板写稳,爬堂用弦下调写愤,昭雪回到尺调写平。四段调子,写一个人的四个阶段。
【尺调慢板】一领席一口棺一支草标,卖的是李家的女儿身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“李家的女儿”五字要咬住。她卖的是身,不肯卖的是姓。
【弦下调】堂上坐的是谁的儿,堂下跪的是谁的姐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这一句是全剧的刀。唱得越平,越刺人;一拔高,就成了撒泼。
【弦下调转尺调】你读的书是我卖的身,你坐的堂是我跪的阶。
(全段唱词见演出本,此处仅记板式与要句)
两句对得极工整。工整里带刺,比骂更狠。
想听越剧陈三两的唱段,可按“卖身—爬堂—认弟”的顺序:先听慢板里的寒,再听弦下调里的愤,最后听转调里的冷。想找陈三两完整版,可检索“越剧陈三两”“陈三两爬堂”“李素萍”等关键词。
公堂戏最难,因为演员几乎不能动。越剧的办法是把力气全放在唱上:一口气要撑住一整段,字要送到堂上,也要送到最后一排。跪着唱而不显弱,这才是旦角的真功夫。
《陈三两》是一出“跪着唱满全场”的公堂戏:不靠身段、不靠开打,全靠一副嗓子把十几年的冤一句句摆出来。
认弟不靠眼泪,靠三句问话。问得越清楚,堂上的人越坐不住。
她争的不是嫁不嫁,是“我不是院中人”。戏把体面写成了命。
公堂调度全靠堂上那个人:抬手、离座、跌坐,三个动作把良心写完了。
从场面看,这出戏前半是街市与灯下,后半是公堂。空间越走越窄,人越走越低——从站着卖文,到跪着陈情。
再看扮相:陈三两一身素色褶子,不插花、不戴翠;李凤鸣一身官服,帽子压得低。一素一显,不用开口,强弱就分出来了。
这出戏里,陈三两拼了命要的不是自由,是体面。她可以嫁人、可以认命,可她不肯让人说她是“院中人”。体面在旧时是硬的:它能让一个人跪在公堂上还挺着腰。戏没有嘲笑这份体面,也没有把它说成枷锁,只把它摆在那里,让人看见它有多重。
陈三两不能演成烈女,也不能演成怨妇。她是个读书人,讲理、记账、写字都在行;她的厉害在于能把话说得又客气又扎人。若一味哭喊,公堂戏就降了一格。
李凤鸣这个角色不能演成纯粹的坏。他要听懂、要犹豫、要害怕;越怕,那声喝止才越狠。若一上来就凶,戏就没有层次了。
同是写公堂认亲,越剧《陈三两》认的是姐,《窦娥冤》认的是冤,《秦香莲》认的是夫。三种写法三种凉:一个凉在亲情,一个凉在天道,一个凉在人心。放在一处看,最见传统戏如何用一场审案写尽世情。
《陈三两》行当分明:陈三两旦角挑梁,李凤鸣老生(或小生应工),陈奎小生,张子春丑,鸨母彩旦;一台戏把堂上的势与堂下的冤摆在一处。
旦角应工,全剧的骨。本名李素萍,卖身葬父,卖文为生。她一辈子在证明自己不是院中人。
老生应工,全剧的耻。陈三两的亲弟,靠姐姐卖身的钱读书做官,却受贿逼嫁亲姐。他的怕比他的坏更难看。
小生应工,全剧的转。当年受陈三两资助的穷书生,后中状元官巡按。他认恩姐,也认这份情。
丑角应工,全剧的贪。富商,以钱买人,以为钱能买一切。他在堂上的一句“我有的是银子”,最见世道。
跪也分几种:跪得塌是认罪,跪得直是陈情。陈三两的跪要直,腰不弯,头不低;一低,这出戏的骨就断了。
李凤鸣的官帽要压得低,压住眉眼。他不敢看堂下,一抬头就要认,认了就要掉脑袋。这顶帽子是他的枷。
陈奎不是来当清官的,是来认人的。他的戏在“认”的那一下:先看,再看,然后离座。三个层次,不能省。
这出戏人不多,却摆得极准:旦角是那份冤,老生是那份耻,小生是那线转机,丑角是那口贪。台上四股力,全绕着一张公案转。
《陈三两》是越剧旦角唱工的常演折子,吕瑞英一路的唱法尤为人称道。本页只记行当路数,不指认某一版演出。
越剧旦角名家,吕派创始人。吕派唱腔清亮而有骨,长于写人物的刚气,《陈三两》爬堂一段的理直气壮,正合这一路。
越剧旦角宗师,袁派创始人。袁派善于把悲压平了唱,公堂戏里那份“不哭而哀”,多从这一路的分寸里来。
越剧小生宗师,范派创始人。公堂戏里的小生不好演,既要有官威又要有人情,范派的“刚里带柔”正可参照。
《陈三两》在越剧舞台上多作折子演出,常以“爬堂”一场单独亮相:一段唱、一条跪垫、一个对手,就能撑住半小时。这出戏是旦角唱功的试金石,也是老生配戏的试金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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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陈三两》把一桩冤案写成了一场认亲:堂上坐的是弟弟,堂下跪的是姐姐,中间隔着一顶官帽。
认弟靠三句问话,问得越清楚,堂上越坐不住。
她争的是“我不是院中人”。
堂上三个动作,把良心写完了。
(陈三两)一领席一口棺一支草标,卖的是李家的女儿身。
(陈三两)堂上坐的是谁的儿,堂下跪的是谁的姐。
(陈三两)你读的书是我卖的身,你坐的堂是我跪的阶。
(李凤鸣)休得胡言乱语,公堂之上讲的是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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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:陈三两后来怎么样了?答:戏里她被判还自由,拒嫁张子春,收在堂外。民间唱本另有她随陈奎、李凤鸣一家的后话,戏多不演。
问:这出戏为什么叫“爬堂”?答:“爬堂”是旧时告状的意思:跪着爬上公堂,一层层陈情。名字里就带着那份低与难。
从戏曲史看,《陈三两》属于越剧“公案唱工”一路:案子不复杂,复杂的是人心。它把审案戏的重心从“断案”移到“认人”,这是很聪明的改法——观众早知道谁对谁错,想看的是堂上那个人怎么坐得住。
细看全剧,会发现它写的是“账”:卖身是多少银子,读书是多少银子,官位又值多少。陈三两一辈子在记账,最后在公堂上把这本账当面念给弟弟听。戏用一本账,把亲情称出了重量。
《陈三两》最难忘的是堂下那条跪垫。她跪上去,整场戏就没起来过。传统戏写不屈,很少写站起来反抗,多半写这样跪着还挺直腰的姿式——跪是规矩,直是骨头。
这出戏里,银子从头到尾都在:卖身的银子、卖文的三两、买妾的重金、受贿的赃银。银子把人买来卖去,也把亲情称出了价。戏没有骂银子,它只是让你看见,人在银子面前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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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出戏前半铺陈、后半爆发,看点全在一张嘴上。观剧时不妨留意三处:一是插草标的手;二是抬头认人的那一下;三是李凤鸣跌坐回椅的瞬间。抓住这三处,便抓住了这出戏的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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